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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,便是公室通过投资、借贷,直接、间接操控和影响,在东海社麾下巨型贸易网络中,所获的分红与抽成流量。这张通过大大小小的巡洄船团,定期的藩贡来朝,以及络绎往来的民间商旅;构建成一张远跨万里重洋,遍布海内外的贸易网。上至奇珍异宝、下至民生百货,往来流转间利润丰厚,亦是公室充盈府库、供养兵卒、支撑各方事务的关键财源。
只是在公室经时日久的运转之中,也不可避免地积累下重重弊端,滋生出各类营私苟且之事。尤其是现任公室主,年轻时不过是在京宿卫/混日子,既非长子、亦不受宠,是个三不靠的闲散身份,却幸得“尧舜太后”垂青,在朝廷发兵护送之下,平定了夷州岛内的诸子争乱,才得以登上公室大位。可他登基之后,并未及时清算乱局留下的隐患与弊端,最初几年虽稍稍展露些许振作之势,却很快便沉湎于维持现状的平庸之中,再无半分革新进取之心。
再加之这些年东海公室与南海宗家日渐疏离,彼此间的联系愈发淡薄。更因当年为酬赏助战的官军,也为清算参与祸乱的诸兄弟党羽、牵涉其中的藩属势力;行事仓促粗暴之间,留下了诸多隐藏的症结,这些问题日积月累,一直积压至今,从未得到彻底解决。因此,在世子传出体弱多疾、无法时时视事的传闻之后,再叠加公室主沉溺享乐、不问政务,东海公室领下的各州各处,便没少发生小规模的动荡与零星骚变,虽始终未酿成大患,却也渐渐侵蚀着公室的根基,让人心愈发涣散。
因此,当她亲手抚养的那个“孩儿”,终于回到她的面前,并且亲手夺回了一切之后;她也“身不由己”的被委以重任,重新梳理和整顿,这些千头万绪的公室产业。可乱象丛生之下,问题最大的,还是东海社的隐隐失控——这张曾为公国源源不断输送财富的贸易巨网,如今已渐渐有脱缰之势;除此之外,便是海外贡赋与矿业输送的贵金属,及其相关的铸造、制币业务,长期存在的亏空与各类虚耗名目,更是积重难返,成了啃噬公室根基的最大蛀虫。
而一心想要厘清混乱账目,彻底清算那些寄附在公室庞大体系内外、靠着吸血自肥、徇私舞弊中饱私囊之辈的容华夫人,也就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各方既得利益者的蛋糕。久而久之,她便成了外间传闻中,那般靠着姑侄情谊、养母身份,藏身后宫、惑主乱政,处处逾越本分、独断专权的毁誉参半之人——赞誉者敬她以女子之身,敢于挺身而出、整顿乱象,诋毁者则刻意抹黑,将她的革新之举,污蔑成揽权擅势的私心作祟。
但好在从始至终,那位已然夺回身份的“世子”,即便长期远在他乡、不在她身边,却始终对她赋予了毫无保留的全副信任,更给予了她果断决然的坚实支持。也正是这份信任与支持,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,让她得以放开手脚、毫无顾忌,一步步雷霆整顿,成功清算了东海社内盘踞多年的旧日残党、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苟且愚顽之辈,以及那些表面顺从、实则阳奉阴违的守旧之徒,稍稍扼制了东海社失控的乱象和势头。
然而,历经诸多波折、好不容易达成初步整顿目标之后,容华夫人沈氏的心中,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患得患失。只因那位已然夺回身份、成为全新公室少君的“孩子”,在寻回自身身份与身世源头的真相之后,却并未对公室的权势与名位,表现出半分眷恋与渴求之心,反倒始终带着一种疏离与淡然。她这些年殚精竭虑、顶住所有非议,整顿公室产业,所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想拼尽全力照看好公室的这份家业,以待他日后若有所需,能够派上更多用处。
这份心思里,自然也裹着她那份挣扎沉沦、见不得光的禁忌情愫——她深陷在那种隐秘而禁忌的关系中,日日夜夜难以自拔。却又只能自欺欺人般,一遍遍下定决心仅此一次,又一遍遍告诉自己,这般付出皆是为了补偿他多年来缺失的母爱,也是为了竭力维系着他与公室之间,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羁绊,生怕连这一点牵连,不知何时被他彻底舍弃。
因此,一想到分隔月半之后,那位她牵挂至深的少君,终将重新带着世子妃一同踏入这富庭宫,前来向她“问安”的情形,容华夫人沈氏面上依旧维持着,公室命妇的威仪凛然,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,可从身体内部,却悄然腾起了丝丝缕缕的火热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,冲淡了几分连日操劳的倦怠,也压下了那份隐秘的不安与患得患失。
然而,她这份藏在威仪之下、难以言说的隐秘回味,尚未在心底蔓延尽兴,便被殿外内侍急促而慌张的通传声猛地打断,那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栗,穿透殿门的缝隙,清晰地传入耳中:“夫人!宦养殿来报,主父……主父大王,他薨了!”
几乎就在通传声落下的刹那,殿外原本阴郁沉闷的天色,也宛如呼应着这惊天噩耗一般,突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——那是沉寂了一冬的第一声春雷,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,窗棂上的纸页簌簌作响,也震得殿内所有人的心神,猛地一沉。春雷的余响尚未散尽,富庭宫之内,便响起了第一声凄厉的嚎哭。
不久之后,各种悲恸的嗷哭声、啜泣声,随着奔走往来的奴婢、宫人、女史与内侍,一阵紧接一阵地蔓延开来——有人手忙脚乱地传报消息,有人神色惨白地奔走待命,有人扶着宫墙低声哀嚎,哭声由疏转密、由弱渐强,最终响彻在这座承载着,东海公室百年兴衰变迁的富庭宫内外,与天边未散的雷声交织在一起。
但当这些悲恸的哭声,随着一批批飞奔出宫的信使,迅速传到天兴城内各家藩臣、属官的府邸时,城中的反应却各自不同。在那些朱门甲地的府邸之内,虽也响起了一时响彻庭院的哭告声,或是象征性的哀悼之举,可在那些低垂的帘幕背后、无人窥见的角落,却也有人悄悄卸下了紧绷许久的神色,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缓;更有甚者,眼底藏不住一丝期待已久、终于得偿所愿的轻松,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,终于随着公室主的薨逝,悄然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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